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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 的 书 画 主 页

泰山山水画研究院

 
 
 

日志

 
 
关于我

一白,山东泰山人。幼承家学,略习诗画。及长,拜陈我鸿先生功习山水,渐得笔墨门径。数十年侵淫其中,不计俗雅、名位,聊以自娱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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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日记之三  

2007-08-02 11:01:10|  分类: 西山日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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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4月27日 晴 
       自来京二月有余,只下过一次几分钟的湿地雨,天气异常干热。 
       常去植物园赏竹,回来便画,觉得画竹大有长近。古人云“师法造化”,不无道理。画竹,觉得今人画的竹太缺少文化底蕴。我应该注意这点,应该把竹子画的有感情,有文化,而不是自然的描摩。画中的一片叶可能是自然中的千片万片,画中的一个杆可能是自然中的十杆百杆,画中竹子枝叶聚散,是根据画面的分割需要,按美的规律来生长的。自然的枝叶是根据尽量使受光面增大的自然规律来生长的。画竹最重要的是删繁就简,根据人的感情及审美需要,把自然的“繁”变为艺术的“简”。 
       从近几日的画竹,我感到学中国画的人大可不必带着速写本到自然中把一景一物都记下来。真要画速写,大概记几笔也就罢了。 
       不画速写并不等于不深入生活,不师法自然。中国画家应到自然中去“静观”,观自然之规律,味自然之神韵,最后将自然之境化为心之境。然后再根据人的审美规律(艺术创作规律),把这些心境表现在纸上,这便是中国画。 
       为了提高观察自然及形象的记忆、自然规律的归纳能力,我觉得画默写是很有必要的。今天到城里买回一本速写本,从明天开始就得把观察到的景物一一默写下来,同时完成初步的创作构思。 
       今天到紫竹院,见在“友贤山馆”内陈列着本院收集的“竹文化”资料,引起了浓厚的兴趣,想借过来翻阅,结果以“没钥匙”为由被拒绝。唉!若有人问我在北京吃的最多的是什么?我一定答曰:“闭门羹”。 
       紫竹院内有苗族的歌舞表演,白族的“三道茶”等文化活动。引起我兴趣的是武术表演,并对其意态与绘画书法的关系略有体会,颇有点吴道子观裴昱将军舞剑后,挥笔益进之意。 
       观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表演太极棍,棍在手中上下翻飞,转折自如,其身体的起承转合与棍的运行协和一致,无丝毫相羁相失之态。使笔若有此等境界,不愁画艺不精也。 
       另一位五十左右的男子表演太极拳,他的拳法与我心目中的太极拳法有些区别,我不知道这是哪一路(其实我哪一路也不知道)。只觉得他的整个躯体就象是一个浑圆而充满生机的宇宙,其动作缓急相间,缓时如春蚕吐丝,急时如龙翻五湖,缓而不滞,急而能收,行时沉而有力,住时稳如泰山。中国画的用笔之道虽千人千说,无过于此也! 
       还有一位是较年轻的少林拳师,动作干练利索、刚健有力。少林拳会让人想到画中的北派,尤其是南宗时的山水画(写意)。 
       这几位武术师的表演是我见到的水平最高的,至于其在圈内的地位如何不得而知。 
       北京是个好地方,好就好在什么都是一流的。 
       尽管回来后没吃晚饭便睡了一小觉,但还是觉得头晕脑胀,不想再写,祝自己做个好梦。

 

1994年4月28日 
       到卧佛寺的寺门要经过二个牌坊,前面一个是木石结构,后面一座是琉璃石结构。牌坊前后都题有额文,联读则是: 
       智光重朗 
       妙悟恒玄 
       同参密藏 
       具足精严

       不知造此牌坊时人们是否想到这四句话的联系。我无意之间将其联读,发现这四句话是我来京求学的四种不同的、渐次推进的境界。想我自懂事起,到现在二十几年,虽读务求其精,做务求其成,但始终觉得如在十里云雾之中,东游西撞,懵懵懂懂,以至学杂而无所成,事杂而无所功,而立之年,来到京师,住在香山这灵秀之地,始觉心境超然,慧眼顿开,岂非“智光重朗”之境;终日徜徉于山水之间,对人生对绘画都有了一个深彻的感悟,岂非“妙悟恒玄”之境;京师是人文荟萃之地,有多少“密藏”需要去认真学习研究,这正是“同参密藏”之境;最终所孜孜以求的正是通博大,致精微的“具足精严”之境。 
       我现在正在前二种境界之间。但就绘画而言,各种境界是相互渗透的。 
       今天翻阅《曹雪芹在西山》一书时才知道,当年曹雪芹是吃皇粮的,并非象我过去想像的那样自给自足,以卖画为生。他在军营中的待遇想当于一个“排长”,虽不富裕,却也能生活,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有精力“残杯冷炙有酒色,不如著书黄叶村”。这给我的一个启发是:不可丢掉“铁饭碗”,如果没有经济来源,就会因生计而疲于奔命,结果无益于对艺术的探究。
       今天能在这里较为安心地学习生活,其重要的基础便是学校每月发给的几百元生活费,这一点切不可忘记,不论学校领导现在是如何想的,我应该感谢他们。
       下午试默写牡丹,效果很好。现实生活不断的默写,有利于提高寻找自然规律、概括、抽象造型等方面的能力,是一种很好的学习中国画的方法。画完之后成诗一首记于右: 
       我与富贵本无缘, 
       为何忙着画牡丹。
       只因爱其倾国色, 
       恐被狂蜂独自占。


       另题画竹
       人生在世实在难,
       为谋生计写墨竹。
       不忍辱其君子志,
       画成之后添空谷。

 

1994年4月29日 晴
       上午认真临摹《圣教序》,果然又有新的体会。笔在手中的转动,目的在于调锋,这个动作是在笔划转变而笔又不离纸时进行的,是一种轻微而含蕴的过程,不可太过,在调正笔锋后的行笔过程中则不可率意转笔。行笔时所要注意的是让笔锋在笔画中心行走,并使笔锋不断的微微的跳动,以求笔痕的沉稳入纸。在书写过程中,提笔、按笔、颤笔、转笔、顿笔、挫笔、压笔等各种用笔的动作,都是在一个连续的过程中完成的,其细微之处只能用心体会。不可过于强调用笔的动作,而使字迹生硬。连续的过程并非是“匀速”运动的过程,而是有缓有急,有节奏有韵律。
       早晨在牡丹园观察盛开的牡丹,觉得画牡丹时花朵要“圆中见方”才能得其神。默写了几张牡丹图后,觉得对其形态规律已基本掌撑。通过默写牡丹,可以想到任何一种东西都可以找到其规律,即“物理”。明白了“物理”,便能得心应手地在纸上“根据主观意愿,长出各种姿态的牡丹”。即所谓:自然万物无常形,却有常理,得其常理,其形则随意而生成也。这里的“意”即为主观的愿望,这个愿望必须是附合“画理”的,即附合“美的规律”,诸如对比、调和、节奏、照应等等。在中国画中的虚实对比及韵律感是非常重要的。
       对花草的“理”易于掌握,对山水的“理”却到现在未能深入理解,可能是山水不易“宏观”的原因吧。但愿有一天能顿开茅塞,使山川之形在笔下能“随意而生”。
       吴道玄云:“臣无彩本,并记在心,绝非枉谈”。

 

1994年4月30日 睛
       早晨在香山车站旁买了一碗馄钝和一块炸饼(因不知名,但见是在油里炸制而成,又为饼状,故名之曰炸饼)花掉1.3元人民币;中午在街上吃了二个棕子,一只菠萝,花掉2.5元人民币;晚上在钢院食堂买了1元钱的鱼,1.5元的蒸包,0.2元的稀饭。今日之三餐可谓“丰盛”,算计起来花了6.5元钱。住在香山自已做饭吃可能会节省一点,约计每月需要160元“饭钱”。
    “北京是有钱人的天下”,此话不无道理。但走在大街上看到疲于奔命的人群,你就会感到,有钱的“款儿”是少数。也许是自已没有进入有钱人的圈内,才有这种感觉。
       从画院出来到小高的住处。房门锁着,邻居说他住院了。顿时让我吃了一惊,独在他乡,远离亲人,这是最可怕的事。问清他得的是“急性腹膜炎”,住在北京红十字朝阳医院,便急忙前往探视。
       高躺在病床上,仓促从老家赶来的父母妻子守在旁边。这种情景,让我想起五年前,自己只身骑自行车旅行回家后,便住进医院的事。唉,这样不要命倒底是为了什么?名?利?艺术?说不清楚。高毕竟年青,动了二个小时的手术,到今天只有四天,精神看上去已不像个病人。据他说:因病情拖的太久,导致整个腹腔内全部发炎,再晚动一天的手术就可能导致败血症,从而危及生命。医生说他是捡了一条命。三百元一剂的针药连着注射了三针,住院押金暂时付了四千元。我听了以后,心中默默祈祷,愿上苍保佑我们这些客居他乡而又没有钱的人平安无事。祝小高早日康复。

 

1994年5月1日 阴
       到美术馆参观“第二届中国油画展”。看完之后,觉得油画与中国画最根本的区别在于:油画所表现的是客观对象的形与色、光与影的微妙的变化,在这一点上中国画是望尘莫及的。油画所凝固的艺术家的情感是瞬间的噪动;而中国画则重在表现客观事物的本质即“物理”,它所凝固的是艺术家对客观事物的“内心观照”,是一种永恒的“意念”。而艺术家要胸中有这种“自然观照”,就必须在一种宁静的心态之下,静察自然。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对自然的本质的理解,而不是去留意客观事物所引起的瞬间的情感变化。或许油画与中国画的本质区别就在于此。东方与西方文化的本质区别也在于此。
       在美术馆同时还有一位日本女画家的展览,画的是水彩画。看了这位日本画家的画展倒比看许多中国画家的展览更亲切,因为她的画风更具备东方情韵。而不是象有些中国画家那样搞的中不中洋不洋的,即无境界又无思想。尤其这位女画家的“小草稿”画,让人感到亲切,其简洁明快的线条与艳而能雅的随意点染,更让人觉得感人生动,极有点民间泥塑的用色韵致。
       晚上在张君处吃晚钣,小酌。
       给林海兄打过去电话,得知广平兄来京,在电话里与他聊了一会,约定明天下午再联系。
       五一节日,不知家里的情况怎样,一个人在外游荡,愈感到人一生能永远享受一份真情是最幸福的,为家人祈祷!
       天阴沉沉的却不见下雨。上午随手翻阅一本《九歌新注》,觉得自己正像一个“饮石泉兮荫松柏”的被人世所遗弃的“山鬼”。独自一人立于风雨交加的荒山野地,企盼世间“情人”的到来,最后可能落得个“思公子兮徒离忧!”的下场。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住期无人伴,
       凭窗诵《山鬼》。
       落得离忧境,
       矢志终不悔!

 

1994年5月2日 雨
       给××打了电话,得知××领着新加坡的朋友去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天下着雨,我也懒着去找他。
       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跟××聊了一会,他是属于有基础,而又急功近利忙于走近道的一类。我在他的眼里(包括××在内)似乎还是一个没上道的“小学生”。在有些方面或许如此,但我自己的主张及为自己选择的道路,他们是一辈子也不能理解的。在电话里李讲到“不愿意背着文化的包袱”,这种讲法似乎极为浮浅,文化不是包袱,而是财富。之所以有人把它看成是包袱,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是财富。如果非把他说成包袱,也是一个包着金子的包袱。有人不知道里面有金子,所以就急于把他扔掉。
       在知识的广泛及对“传统”的理解上,我自以为能做他们的老师。这也许正是我的长处,且不可将此舍掉,而以己之短,追人之长。
       我不会去盲目的追求“现代”、“辟蹊径”、“搞特色”,那是天才们干的事。目前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老老实实的按老祖宗留下的古训办。吃祖宗的饭,长自己的肉。让那些勇敢而又天才的人们跑到深山里挖野菜,跑到国外吃“汉堡堡”去吧。
       从张君那里回到住处,见二封家信已经寄到。得知女儿饭量有加,而且学习成绩不错,甚为欣慰。窗外风裹细雨,屋内独阅家书,慨然有句如左:
       春色欲收风带翠,
       新枝添绿雨有声,
       笔底若有神来助,
       画成情绪寄北风。

 

1994年5月3日
       雨时断时续,一直到中午以后才停。风刮得很大,气温骤然降低,天依然阴沉沉的,空中大块大块的云拥挤着向西南方向移动。看样子雨不会再继续下了,穿上风衣,便沿着村前的山道,向上走去。
       记得上次从这里上山时,槐树尚未出芽,二十几天后已是槐花盛开,清香四溢了。伸手摘下几朵放到嘴里细细嚼来,其香倍感亲切,让我想起家乡老宅旁的那棵大槐树。儿时常在傍晚爬到上面,一边摘食槐花,一边装神弄鬼吓唬下面走路的人。母亲用槐花和面粉煎成的饼子,可算是世界上上等的美味佳肴了。
       山风狂烈地刮着,几乎令人不能站立,攀着树枝拐进一条上次未走过的山道。路很窄,两侧石崖上的树枝将其密密的覆盖着,形成一个阴森森的暗道。这时天上飘来一片浓厚的云,天愈加昏暗,时而听到一声可怖的山鸦的鸣叫,想起下面就是“金山陵园”,在这阴雨天里,又不会有人来游玩,不觉心中发怵。想象着万一走着走着遇到一个死尸,自己赶快跑掉还是去报告?心里发毛脚步便愈加快了起来,不一会便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转脸向山下望去,整个京城连同四周的山峦田地尽收眼底,似乎是一大个沙盘。此情此景不觉令人感慨万分,就在这小小的“沙盘”里,有着近千万人在那里洋洋自得、痛不欲生、尔虞我诈、争名夺利,演出着人的闹剧。宛如一群蝼蚁在为了争夺一小块面包屑,而忙碌斗争。当时想到这样几句诗记于此,
       雨住风急山转黛,
       登高回望小帝京。
       过眼云烟留不住,
       归来依旧两袖清。

       吃过晚饭到小赫家去问买月票的事,正赶上她准备去“上班”。不免让我愕然,这个时候去上什么班?她显得很慌乱,我赶忙跟她讲好月票的事便回来了。
    自从那次她到四号来问租房的事,这是第三次跟她见面,只知道她姓赫,老家是莒南的,在北京一家公司工作,看上去有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得并不漂亮,穿着也较朴素,言谈举止给人以成府很深之感。
       一人背井离乡在外面闯荡实在不易,尤其是女人。可是像小李小赫他们,不走出那穷苦的山地,又有什么出路呢?
       人生是一本让人永远也读不透、念不完、说不清的书,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去字灵,把书里的字连同标点符号在内统统抹去,然后将其束之高阁。
       夜已经很深,风依然刮着,不知老母,妻儿是否已经安歇。

 

1994年5月4日 阴
       张君送给一辆旧单车,在校门外的修车铺修了一下,便骑着它顺四环北路东行,越过亚运村,来到炎黄艺术馆。馆内陈列着馆藏的一些雕塑,绘画陶瓷器等作品,并有一组多为清代书法家书写的楹联展,其中一联颇得意趣。
       得好友来如对月,
       有奇书读胜看花。
       匆匆看了一遍,买了一张北京地区博物馆的“通用年票”(二十元),上面录有四十个可以凭此证参观的馆所,大多数尚不知道其地址,之后便骑车东行,准备到朝阳医院探望高。
       骑车跑在宽阔整洁的公路上,两面是绿树掩映之下的楼群,大都市的风貌这才得以显现,难怪有一百多万来自全国各地的各行各业的人呆在北京,吃苦受辱,却不肯离去。
       晚上回到钢院时已快九点钟,算起来跑了足有七八十里路,觉得很累,便倒在床上。正在昏昏欲睡之际,张君回来,闲聊了一会儿,他去休息。我也想休息,可又睡意全无。闭目躺在那里,回想起自己坎坎坷坷的生活经历,和到现在一事无成的境遇,不觉心中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楚。现在的努力又有几分成功的希望呢?尤其是艺术,什么是其成功的标准呢?
       泥塗复泥塗,
       坎坷带坎坷。
       今夜且睡去,
       明朝又如何?

 

1994 年5月5日
       胡先生讲课
       传统是经过多少人加工整理的成为程式的精华。
       有的画家抱着一种皴法画遍全国。学习过程中要博览众家,不能有门户之见。
       应该站在大师的肩上,而不是站在他的阴影里。
       有些画家形成了自已的程式,也可能同时形成自已的糟粕。


       论创作
       创作关健在于发现;
       画不是表演艺术,要表现自己的内心世界,要表现个性。


       论技法
       作品就是画家生的儿子,只要儿子好,何必问是怎样生出来的。
       毛笔是作,抹布也是作。
       “我就不相信李小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信我给他张纸让他试试” —— 吴冠中。
       当今山水画 —— 老太太纳鞋底。
       创新是精神的,不是完全陷于技法与形式。例如线描,没有人创出一种新的形式。
       创新是技法内容、工具材料及思想意识综合的因素。
       生活问题,对画家来讲有特殊意义。生活是带有艺术家思想的生活。艺术的源泉就是生活。
       “生活”并非全是背着行李卷下乡。

       关于写生:现场写生,速写本写生,(应该还有记忆默写)。
       西洋人主张表现自然,中国人写意。写生时有些东西要视而不见,有些东西要不见而能“视”。
       把生活表现在画面上跟已经有了生活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就是一个艺术加工提练的过程。
       在画画之前不能看速写。
       速写是素材,是对灵感的启示,创作则是综合性的。
       速写画最明显最刺激你的形象与感觉。
       构图有二种方法:一是惨淡经营,胸有成竹。另一种是随机应变,即根据泼墨的形进行画面的调节,就象工艺美术家根据一个石头雕成一件工艺品。
       “程式化”,就是一种符号,不断创造新的符号就是一种创作,不断的创作自己的符号,并不断打破自己的符号。
       艺术如同跳高,到了一定的高度,再高出一步则需要各方面的修养。
       艺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传统是流,生活是源。
       胡画最有特点的地方是他持别注意在墨迹将干未干之际进行“破墨积加,可使画面丰富,又能溶为一体,如在 荷叶湿时以焦墨皴之,杆亦如此。

 

1994年5月5日 晴
       风雨之后又是一个晴好的天。上午九点赶到画院听画家胡先生讲课。
       胡生生讲的东西多为老生常谈,其中有以下几点可以参考。
        1、中国画的构图方法可分为二种:一是经常所讲的“置陈布势”;二是泼墨泼彩过程中,根据墨彩的自然流渗而随形赋形。就象工艺美术家,用树根的自然形态,稍加雕琢而使其具有艺术性。
        2、创作是不能看速写本,这一点与我有同感。画速写时有些东西要视而不见,有些东西要不见而能“视”。
        3 、形式上的创新是一种浅层次的创新,真正的创新要具有思想高度。(胡先生未讲的很深)。
       最后看他画了二幅画,一幅山水,一幅彩荷,觉得其画品位很低,所谓“书卷气”不够,而且用笔过于随意,线条浮软,墨气不足。不过其在画的过程中,特别注意在墨迹未干时再画第二遍(他自称积墨,实为破墨)还是值得参考。他的彩荷,是用丙稀色泼于纸的一角,然后将另一角掀起,印在第一片色上,再根据二块颜色的形态,画成荷叶。其唯一值的参考之处是:其用焦墨, 沿 荷叶的边缘向内急笔皴擦,通过自然渗化,则在荷叶上出现很丰富的肌理变化。最后又用饱含丙烯色的毛笔,向叶面洒色,落点处则将底色冲开,形成一个小色圈。以上种种特技只可用来一试,不可视为法宝,艺术不同于魔术。
       在画院听过四位画家的课,他们是王先生,郭先生,石先生,胡先生。
       尽管都各有绝活,但总觉得他们都缺少一点什么,细想起来,缺少的是一种画外的气韵,即所谓的文化修养。尽管他们都或多或少的说到修养问题,与过世的陈我鸿先生相比,则看不出他们与艺术有何关系,只是画匠而已!
       细想起来,心里觉得很矛盾,这些先生们多为功成名就的画家名流,我一个无名小辈,有什么理由去怀疑他们呢?
       我对传统,对文化,对艺术的理解是对还是错?不管怎么样,应该相信自己的感觉,但也没必要执一家之言,而不言他。
       与张君谈到这种感受,他没讲太多,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慢慢画吧。这也许是一个最好的答复。
       我应该将其视为座右铭“慢慢画吧!”

 

1994年5月6日 晴
       “若一味笔笔求厚实,则必成呆木;若笔笔灵动,恐难避花俏之嫌;若笔笔刚劲而不能变化,观者也会望而生厌的。细看老先生的整幅画面,总有轻重、干湿、粗细等等的笔线,在起着相辅相成的作用,起到某种形式上的节律美,这是笔法的精神所在。
       —— 录于《潘天寿·吴弗之·绪乐三课徒画稿笔记》第二十六页
       中国画用笔的话题,是中国画家们常常挂在口头上的话题。常听到一些关于用笔的宏论,细想起来大多偏执于一家之言,有盲人摸象之嫌。上面所录的关于用笔的章节,可算较为客观之论述。
       有人常将用笔的“圆厚”理解为“中峰用笔”的结果。细察以篆书入画的吴昌硕的作品,其用笔并非全为中峰。 潘天寿 先生的用笔又常以侧峰入纸,行笔过程中不时调,正侧并用,被称为“方笔”。可见正如龚半千所言,用笔的圆是圆厚的圆,不是方圆的圆。用笔之道不在中锋与侧峰,甚至偏峰,关键是一个“厚”字。虚谷的用笔,可算是侧而能厚的典范。李可染亦用侧锋,并侧而能厚。黄宾虹的画上亦多有侧笔。
       把中锋用笔视以圭臬,显然不足为取。也常见有些画家在做画时常用“拖笔”及“刷笔”,以求笔痕的枯涩有力,(胡某某既如此。表面上看有一定的形式美感,但“写”的趣味实不足取也)。“写”包括二个方面的含义,一是画中的用笔要如同书法的用笔(行书),有起承转合、轻重缓急、抑扬顿挫的变化,这种变化是随着作者的意念情感的变化而变的。因而“写”又有其另一层意义,即“写”为“泻”也,也就是说写就是作者意念及思想感情的渲泄。“拖笔”是人被笔使,“刷笔”是无意识的“泻”,二者都不可用。
       一个优秀的画家,笔已成为身心的一部分,其用笔用墨浑然无法,曲尽意态,变化多端,正所谓“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这需要的是修养,这种修养在画内为多练,在画外为多识。
       一个人盲目的练了几年的书法,虽属未入其门,但亦有所体会。关于“书画同源”的说法不知最早始于何人,但主要应该是指行书与绘画的关系。因为隶、篆、楷的用笔较少变化,用于绘画则易于呆木,草书之用笔过于流畅,用于绘画则易于荒 率。 唯有行书,笔法变化丰富,流转而又凝练,与绘画之用笔正相契合。
       吴昌硕只是在绘画用笔中溶进了石鼓的笔意,并非全用篆笔,这是他的风格。齐白石一方面发展了吴的用笔特点,将其推进一步,另一方面又在用色及立意上选择了自己的面目,才成为一代宗师。
       傍晚听到房东家电视里传出新闻联播的声音,不觉勾起思乡之情。在家吃过晚饭后,常安静地坐在电视机前,一边休息,一边听看新闻,也算是一大乐事。屈指算来,离回家的时间还有四十天,到时可以重享家的温磬。

 

1994年5月7日
       很长时间未登香山了,今天早起以后,便朝香山公园跑去。
       香山的景色只要一个“绿”字便可描绘清楚,已完全是夏日的风光。不知是夏景看的多了,还是夏天本来就缺乏诗意,近来诗思渐渐枯竭,没有诗的灵感,也无须强为之。难怪在古人的诗中多为感春伤秋之句,而较少对夏日的钟情。
       忽见路旁山石之间开着许多兰紫色的花,细看时才发现是一丛丛的兰花。过去画过不少兰花,但真的兰花什么样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其叶挺而有力,似乎不象画上的那样柔弱,花冠三瓣,在画时可减去一些,得势而已。花色兰中带紫,间以白中,幽兰之称当之无愧。其花序与有些画中所描绘的有所区别,大概是品种有别的原因吧!
       早饭后进城,准备到中央美院报名。跑过首都体育馆时见对面有特价书市,便下车来到书市,见条幅上写着第九届特价书市。书市的书很多,好书也不少,尽管是特价,但摸摸口袋,还是只能望书而叹!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最后终于拿出十五元钱买了五本《中国名山写真》。
       美院的人很多,听说是考生前来考试。这座中国的美术圣殿,有多少人想到这里朝拜,又有多少人被挡在大门之外?忽然想起林海兄讲的一句话,“艺术”是贵族的特权,此话虽属诈人之言,但亦有其正确的成分。想我长到二十岁时才听说有个中央美术学院,如果我出身稍稍富贵一点的话,或许会早一点接触到艺术,不至到现在还是一个“初学者”。招生办今天休息,只好等到下周再说。

 

1994年5月8日
       “初学者”这个词不错。“学”是面对新知识而言的,对过去不曾掌握的东西进行研究,则为“初学”,而研究者即为“初学者”。我决定把它做为我的一个号,有机会请人刻成印章,以备常用。初学者一方面有谦虚的成份,但主要是自勉,有时亦可为自嘲,有时甚至可以理解为自负。可与李可染先生的“白发学童”相映照。
       近几天一直忙着往城里跑,没有认真临帖画画,今天拿笔练时,感到有些手生,写出的字似乎不但未进步,反而退步了,画几片竹叶也组织的不成样子。自已感到《集王》已没必要再临下去了,因为似乎对其已没有什么感觉了。自今日起复临东坡,可望有新的收获。
       忙活了一下午,浪费了不少纸,没有画成一张画,只有一点感受,那就是“难”。艺术是一项无比艰辛的工作,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自以为是,盲目的批评他人的做法是无知而可笑的,今后切记不要擅自批评别人。一个艺术家能在某一方面搞出点特色,已是很不容易,应该算是一个成功的艺术家。不随意批评别人并非没有艺术主张。艺术可以比作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你可选择好自己的枝干,然后埋头往上去,同时又与其它枝干共存共荣。只有这样,艺术之树、之枝、之叶才能常长常绿。
       在进城的路上,望着汽车窗外掠过的一片麦地,不觉想起村前的那片曾经经常踏着地埂穿过的麦田。想到回家时见到母亲的情景,不由得两眼模糊,嗓子发梗,自己赶忙回视车内的乘客,以便控制一下情绪。不知为什么,过去也经常离开母亲,但从未有这样深切的思念之情,更不知这泪水从何而来。
       不识字的母亲,也盼着儿子能有出息,但老人家最关心的是我的平安,只要我在外面能无病无灾,平安归来,就是她最大的宽慰。这正是无私伟大的母爱。
       北京是个诱人的地方,但我隐隐感到我的根不在这里。
       在今后学习书法的过程中,一定注意“细水长流”,即无论再忙再累,都得挤出哪怕十五分钟的时间写写字,这样可能会取得较好的学习效果。另外对字的研究还应加强。(字的形成、结构、态势)。

 

1994年5月9日 晴 多云
       今天到中央美术学院招生办,见报名的人不多,收报名材料的是一位姓庞的小伙子,问他有多少人来报名,他支吾了一会,只说了声“刚开始”。也不好再细问,所交报名费亦无收据,看上去很不正规。
       重新临摹苏字才发现,过去对其用笔的细微之处都未细心体会。并同时临了“寒食帖”与“爱酒歌帖”。觉得站着写可采用二种执笔方式,即平腕与竖腕。当坐着或立着写小字时可用“竖腕”,立着写大字时宜“平腕”,因为这样便于运臂。书法的用笔之道,可谓是在纤毫之间得神采,入微之内见功夫,不去细心揣摩则难以入其门径,开始习书用功于 描红 是学书的金钥匙。
       买回《时装》九四夏季刊,翻阅之余,有些启发。服饰是最能代表时代特色,表现时代审美倾向,预视未来文化精神,又最贴进生活的艺术。正如法朗士所言:妇女装束之能告诉我未来的人文,胜过一切哲学家、小说家、预言家及学者。
       看一本时装杂志所感觉的现代气息,可能比读十本洋洋万言的关于现代美学、哲学观念的书收效还大。正巧从《美术研究》编辑部张某那里得到一张“印度纺织品设计与工艺品展”的请柬,有机会去欣赏一下高水平的服装展示会。
       北京有太多的信息与机会了,在这个人文荟萃之地,有永远也学不完的知识,可惜自己已是而立之年的人,若再年轻几岁,我会赖在这里不走的。

 

1994年5月10日 晴
       “印度纺织品设计与工艺品展”,原来是“印度文化节”的一部分,另外还有电影、图书、乐舞等多项文化交流活动。
       印度与中国有着渊源流长的文化交往,其传统的手工艺品保留着印度传统的特色。在布上绘制的宗教画亦是多用线条勾出,这容易让人想到,印度佛教始传入中国时的绘画形式也许就是这种以线条为主的画格。只是这根线,在印度流传几千年而没有得以发展,而在中国却被文人墨客们发挥的淋漓尽致,出现了具有经典意义的十八描。印度的民间手工绘画,不讲究线条必须具备 独立 的审美价值,而中国画里的线,每一条都被画家们赋于了艺术生命。
       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在这种国际交流的活动中,才愈显出外语的重要性。见别人都在相互交谈,自己木然地立在那里,一句也听不懂,觉得完全是一个聋而又哑的呆子。人要进行文化活动及交流,甚至是日常的生活交往,最主要的有二条,一是会讲话,二是会写字。在当今国际文化大融汇的时代,会讲话,已不再是只会讲中国话,同时必须会讲外国话,不然则是一位半聋半哑之人;会写字,当然是指要把字写好,尤其是把中国字写好。已上两条我都未能做到,是自己愚笨还是自己不用功,细想起来都不是。小时候没有人告诉我怎样才能把字写好,怎样才能把这个单词记住。因为近视的厉害,从来就没看清过老师在黑板上的板书,唯一的方法就是抄同桌的记录本。说起来谁也不能抱怨,因为这是天意。
       早晨从樱桃沟往回走的时候,边走边端详自己的指纹,更觉人之生死贵贱,全由上帝安排。从我自己的指纹 看,三十岁之前身弱多病,事业坎坷,多灾多难,时时不顺,处处逆境,三十以后则较为顺利。我深信上帝是最公正而无私的,她不会让谁永远处在逆境之中,同样也不会永远让谁一帆风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昨天晚上房东老太太包的饺子,让我过去同吃。饭后坐在那里跟她聊天,她罗罗嗦嗦地反复讲:人要好心眼,不能有坏心眼。也许她不知道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俚话,知道的话肯定会说出来。老太太是有福气, 75岁的人了,饭量与我相当,而且还能随意地喝上半斤啤酒。
       现在觉得与他们相处较刚来北京时得心应手多了。
       过去只从电视上听说北京的小吃美味可口,无意在动物园的夜市小吃摊上吃了几回,果然名不虚传,竟有点吃上瘾的意思。下午又在那里吃了一碗卤炭烧饼,一个不知名的肉饼,只见是在锅上煎成的。吃完后,禁不住油炸肉的香味又花了一块五角钱,吃了一串“炸麻雀”,直到回到香山,还满口余香。丁丁若在身边,一起品尝这著名的北京小吃,一定乐不可支。
       通过几天对竹兰的观察及描写,对其生长的规律及艺术表现的手法有所体会。基本上能做到“信手写成”。而对于石头的画法,则仍然未能打通“关窍”,还有待于继续观察体会。相信石头之物理 即得 ,山之物理亦会得,因为“小石为石,大石为山”之言不错。
       不知我这种学习方法是否正确,不管怎样都该坚持下去。不妨称之为“通窍”学习法,即将自然规律与绘画规律之间的墙打通个洞,使其能相通相关,这样才能做到胸有成竹,任意挥写。

 

1994年5月11日 晴
       香山的空气有时也被污染的厉害,石景山发电厂冒出的白烟,常积聚在香炉峰顶,状如自然之云雾,我曾大上其当。
       今天清晨,又有烟气罩在山上,沿山道上至半程便折了回来。下山途中忽然对用笔中常讲的意在笔先有所体会。书法绘画的用笔如同走路,双脚在路上或行或跑,或转或驻,就如同笔在纸上的行动。走路时眼睛不能停在脚上,这样的话会因不知路有转折而撞到墙上或掉进沟里,眼要注视前方的路线,看是否有障碍,是否需要转弯,这正是“意在脚先”。书画中的运笔常讲究“意在笔先”,何为意?又怎样将此意注于笔先?则无人细讲,这恐怕又是一处“密不外传”的家学。一个“意在笔先”弄得学人如坠云烟。把用笔比为走路,则其中道理迎刃而解。无论是写字还是画画,在运笔时眼睛切勿死盯在笔锋上,甚至只注意笔锋走过后留下的痕迹,这就如同走路时眼睛死盯在脚面上,或脚印上一般。运笔时眼睛要注意下一笔应该出现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意在笔先”。心中出现的形象通过眼睛留在纸上,然后再通过手中的笔将其形象描绘出来,令别人也能看到。心中出现的形象即为“意”,眼睛注意下一笔的位置及起止行踪即为“意在笔先”。
       总结一下近来对用笔的体会,有以下几方面:
       “意注笔端”——通过臂、腕、指的灵活运动,使笔锋在纸上跳动着行走,这样出现的笔迹自然是“力透纸背”“如锥画沙”“如老翁荡浆”。
       “意在笔先”——通过眼睛注视下一笔的起讫位置及运笔方向,而不是用眼盯在笔锋上。这样自然是胸有成竹,笔断意连,千笔万笔归于一笔。
       书法的运笔与行走更为相似,在写一个字的过程中,起笔时宜慢,行笔时不妨快,转折时要慢。一个字收笔要稳、慢,这样字才能稳健,(连笔字另论)。
       执笔不宜太紧,以能自由使转为度。
       至此用笔之道也见大概也。
       关于石头与山的“物理”,仍不得其解。

 

1994年5月12日 阴 小雨
       读李叔同先生《讲演录》之改过实验篇,其中三条当铭记不忘,即:不说人过;不文己过;不覆己过。古人云:“时时检点自己且不暇,岂有功夫检点他人”。子复曰:“小人之过也必文”。关于“不覆己过”,弘一大师曰:“我等倘有得罪他人之处,即须发大惭愧,生大恐惧,发露陈谢,忏悔前衍,万不可顾惜体面,隐忍不言,自诳自欺”。
       “不言人过,不覆己过”,吾当常常忆念,一刻不可忘耳。
       李叔同先生在其《格言别录》中说:“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上不欺天,君子所以慎独”。
       天阴郁低沉,中午小睡。醒来后亦不计时间,便骑车到“万安公墓”。万安公墓埋葬着自清末至今许多贤达志士。李大钊、朱自清、冯友兰等都长眠于此。看到各式各样的墓碑密密地排在那里,心中暗自为这些亡灵们感到不安。生前想必大都风雨坎坷,历经磨难,而死后又被困在这狭小的拥挤不堪的“围栏”里,实在是不舒服。但是为了后人的富贵,他们也只有委屈如此了。中国人非常相信祖坟的风水能左右家族的兴衰。李大钊先生的墓本来在一处很偏的地方,墓制也异常的简单,前几年把它搬进了宽堂大院的“李大钊烈士陵园”。细想起来也不过是为了“占点风水”,以便让祖上保护,但是否应验就不得而知了。朱自清先生的墓异常寒俭,与其他更不同的是,在坟前摆着几束随地采来的野花,而不是买来的鲜花或塑料花。形制独特而又引人注目的是冯友兰先生的墓碑,一块方中见圆的未经雕饰硕大的红色大理石伫立在那里,上面行书“冯友兰墓”,背面甲骨文书冯先生自撰的莹联:三史释今古,六书纪贞元。整个碑制及铭字体现出这位哲学家、博古学家的风神气度。这种返朴归真的碑形在全园内只有二处,另一处是一位书画鉴藏家的,其铭文则远逊于冯先生之碑。另外还有许多亲睦的富丽而雕饰的碑墓,除了处处流露出立碑者夸富自大的虚荣心外,别无所取,铭文也多为浮华不实之句。一个墓群就是一个世界,形形色色的人物粉墨登场。一个墓群又是一段历史,凝固着社会发展的轨迹。
       匆匆看了一遍,见天上不时落下几滴沉雨,忙骑车往回赶。雨果然下了起来,但并不大,到家时雨又住了。
       “纵有千年铁门坎,终究一个土馒头”。

 

1994年5月13日 阴
       不知是因为被狗惊了一下才心神恍惚,还是因为心神恍惚而对狗的狂叫特别敏感。一天来始终处在一种不安的心态之中。这几天一直未有家里的信,想象着家里会出现什么事,不由更加焦躁难安。翻开日历计算着距返回的行期,不觉斜卧在床上昏昏睡去。醒来时已是午后。匆匆吃点东西便进城去了。
       晚上住在“钢院”,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又舍不得那几块钱,无聊之中一个人闲阅旧报,等张君回来。辗转无由之际,又想起早晨在植物园门口被狗所惊的情景,联想到近年来狗满为患,大街上时见“人仗狗势”的现象,不觉感慨万分。记得前几年经常来“打狗运动”,有一段时间无论在城在乡,几乎见不到了狗的影子。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不断落实,狗亦随之时来运转,不但品种翻新,数量大增,而且身价倍长,一只狗价值几十元已不再是新鲜事。狗主子们也因为有狗而变的神气十足。没准哪一天会有人推出一个“狗文化节”,让天下之“名犬”与“名犬主子”们出尽风头。我想象不出当狗们无故威胁到别人的心神,甚或身体时,站在一旁的“狗主子”们是如何一样的心态,不知此刻那种因狗而贵的优越感是否被内疚所冲洗。
       人能因狗之贵贱而贵贱,可以断言:人不如狗。
       从“狗仗人势”发展到“人仗狗势”,或许这是一种进步,可能再下去多少年后会人会成为狗的“走狗”。
       北京与其他地方相同之处之一就是狗主子太多。

 

1994年5月14日 阴
       到画院“王先生画室”去上课。王先生,从名字上怎么也让人想象不出是一位身材伟岸、朴实、豁达的山东汉子。据说他事业顺利,但爱情坎坷,五十多岁了还是孑然一身。王老在画院里威信很高。不是因为他的画特别出色,而是因为他的“人好”。每个礼拜六上午,十几个学生聚在他那里,看完画后,他便拿出五十元钱请学生吃饭,每周如此。这在今天这个商品意识泛滥的社会里,很让人不可理解。因此他也博得许多人的爱戴。
    从王老师那里出来,便到美术馆看了几个画展。其中有蒋兆和诞辰90周年纪念展,看到了蒋先生著名的《流民图》。徐悲鸿、蒋兆和等人,致力于用西方写实的技法来改造中国画,虽然各自都有相当高的艺术造诣,但到头来没有取得好的效果,其中重要的因素可能就是“受庸俗社会学的影响”(邵某某语),最后搞成完全“以毛笔和墨水来画素描”。今天在画院看王老师给学生改画,就突出的表现出这种倾向。在王的画中,中国画关于线与墨本身的美已被完全抛弃,而只是把它做为一种材料去服务于“层次”、“对比”、“明暗”、“疏密”等源于“素描”的绘画原则。
       写实与笔墨的结合,在一个很长的历史时期里将是中国现代水墨探索的重要课题。但是不论写实还是笔墨都应该从属于“写情”这一主题。“情”生“境”,没有对自然对人生深刻的体悟、真挚的情感,空泛地去研究“写实”或“笔墨”都不会产生具有生命力的艺术作品。

 

1994年5月15日 晴
       记得来京起程的那天是二月二十五,算起来不足三个月的时间,却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似有半年之久。今天感觉精神好了许多,早饭吃过后,便骑车往八大处。
       早晨的雾气很大,想必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八大处的山光景色被罩在浓雾之中,只是隐约看到几处山峰和高耸的“佛骨舍利塔”,据说这里曾是一处宏伟的庙宇,八国联军侵华时将其焚毁,并用重炮将一座辽代的佛塔摧毁。庙里的和尚在清理塔基时,在废墟中发现了盛“佛骨”的石匣子,至此,从西域传来的释迦牟尼的“牙骨舍利子”已在这座塔下供藏了八百多年。八十年代在中国佛教学会的倡议下,又在这里重建了一座雄伟的佛塔,并将“佛牙”藏于其中,于是这里便成了世界各国佛教徒来使朝圣的圣地。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圆寂后,有四颗牙齿没能火化,并被保留下来,后来其中二颗辗转万里被带到中国,便成了“圣物”。
       很多人在朝拜,口中念念有辞。我没有那样去做。但我却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强大的感召力,想把我带到一个纯净的充满爱与欢乐的世界中去,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戒我:脱离无常,追求永恒。这种心情曾在数年前游历华山时出现过。此时此刻,顿感有一种遁入空门的强烈的欲望。这或许是即解除苦痛,一了百了,又能全其忠、孝、仁、爱、信、义的最佳选择。想象着几卷古书,一柱梵香,研习书画,诵读经文,岂非人生之至乐事也。
       回返时,请回几本佛学书籍,分别是:应慈法师著《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浅说》,智谕法师著《佛七讲话》(三集);《印光大师开示录》;《印光法师文抄三编》(四卷)和斌宗老法师述《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要释》。从此当万缘放下,一心向佛,不为成正果,但求清净心。
       “百卉园”门口见许多人在围观,走近时才知是著名的相声演员笑林主持一个山地自行车趣味赛的电视节目,正在录像。
       路旁高大的树木已具“夏木繁荫”之意,雾渐渐散去,骑车走在被绿所包围的平坦的路面上,见往来穿梭的人流、车辆,似乎刚在虚净的佛国中漫游之后,又回到了现实中来。现实的生活有其可爱之处,难怪有那么多而又多的人沉湎于人间的享乐之中,甚至引得象“七仙女”“白娘子”这样的神仙也眷恋于人间而不肯返回仙界。

 

1994年5月16日
       自从进京以来未画出一张满意的画来。今天又浪费了一张纸,虽然画起来较过去觉得胸中有丘壑一些,但对笔墨的控制仍然不行,画成后满纸黑气,不足取也。
       《中国画》(61期)载有一篇人物专评,《齐鲁画家梁天柱》,作者是王鲁湘。读后有二点启发:一是老画家西行考察、学习敦煌艺术之后,把敦煌壁画辉煌的色彩和火焰般的流动的线条纳入了中国山水画,把宗教绘画的神秘、圣洁、热情引入山水画。有一幅题为《玄之又玄》(局部)的彩图,看后令人心神涌荡,可以说这是前无古人的尝试,如果能以此路走下去,则大师无疑。二是写老画家如何处理线色墨之间的关系,文曰“天柱先生的做法是:舍弃宋元以来过于琐细的皴法,把明清以来尤其是吴昌硕、齐白石大写意花鸟画中如枯藤屈铁的粗犷骨线大胆引入山水画,强化骨线中焦墨和浓墨的比重,以狂籀笔意画出山石结构……然后开始把石青、石绿、朱砂、赭石乃至铁锈红大板块地铺将上去,但又不是死涂,而是在骨线之间活泼的跳宕着,根据感觉和画面关系,不时的有意无意的丢下一些空档,这就使石色容易发僵的毛病大为改观,一变而为松动活泼。补色关系的适当运用,使色彩充满对比的和谐,美丽动人。空档处不时裸露出的钢筋铁骨,既保持了笔墨的韵味,又显出一种结构美和力度感;同时其单纯的黑白又对色块形成一种分割和连接的双重作用,就象乐曲中的休止符的功能一样。最后,趁色未干,再以不同墨色的淡墨,在需求浑厚晦重的地方象急雨击滩似的点乱一气,墨色互破,浑厚华滋,线条和色彩都因此而去掉许多燥气和火气,添加了几分蕴籍和朦胧”。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的去抄下上文,是因为梁老的探索可能会影响到我的艺术追求。另外王鲁湘先生的文章写的亦好。
       读完梁老的画(特别是《玄之又玄》),再看所谓的一些“新文人画”,确实显得单薄而乏力,自称“文人画”实在失之过誉,称“趣味画”,尚能恰如其分。
       山水画大概可分为二类:一是重意,如石壶,白石是也;二是重理,如宾虹、天柱、贾又福是也。前者用山水来传达一种对自然的热爱,画面往往有一种感人至深的境界。后者是描绘山水之“理”,是不具体的、抽象的对自然本质的直接表达,其所传达的是作者对一切事物的哲学思考。其意境不是直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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